蔡孟桦:在我眼里,星云大师是一个“文学僧”
2017-12-22 14:09    来源:禅风网

    编者按:12月15日至17日,台湾佛光山迎来了中国、美国、日本、新加坡、菲律宾等国家和台湾、香港等地区的20多所知名大学35位专家学者,共同参与“2017人间佛教座谈会”。本届座谈会以“人间佛教与当代社会”为主题。禅风网全程报道了本次活动,并采访了佛光山人间佛教研究院副院长蔡孟桦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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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因缘比较特殊,我是在十几岁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认识了师父,那当时说真的也很特别,当时师父跟我讲,他说:“小姐,你听我一句劝,如果你愿意这一生选择文学的路,编辑、阅读、写作,那对于你这一生的帮助会很大,而且可能是轻而易举就会有所成就!”

    其实,当时年轻的我并没有对所谓的写作和文字编写这条路有很多的梦想或向往,但是现在回过头去看,我能感受到师父当时用着他的这一颗文心,就像一盏探照灯一样,在茫茫的人海找寻有缘人,找寻让他觉得跟他的文学相通的灵魂,遇到的时候,就想要去点拨他。一路以来,经过二十多年,我看着一路来自己的成长,从对文字编写这一行全然陌生,到现在好像稍微可以编辑一点书,就知道师父用了多大的心力在浇灌。

 我觉得作为一个出家人,可能他的焦点是在弘法上;但是作为他的在家弟子,我这多年的观察,在我心目中他完全是一个文学性的大师。因为他所有在生活中所体现的,包括透过在编《全集》的过程我读到他早年的作品,比方说24岁他的日记,那是完全未经雕琢的很私密的日记,那个内容里完全印证了一个僧青年的文学才情。有一篇日记,他在月下独步,然后对着月夜谈他的孤独,谈他一个人12岁出家,然后面对内心独立奋斗的过程。

    你会看到一个24岁的僧青年,他在面对月亮,面对这么美丽的夜晚时,他情感澎湃的那个部分。我觉得那不是出家或不出家的问题,而是一个文学人自然流露内在文学本质的真诚。他看到一个外物所引发的情感,然后从文字的美抒发,从哲思的理观照,到他生命体验的感悟,纵合三方面的结合。我觉得24岁的他在文学上的创作能量就已经非常充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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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对大师的认识是一点一滴的,然后当这么一点一滴经过20多年累积之后,有一种微细而深刻、回甘的厚重。因为我认识师父的时候他已经70岁了,可是因为编辑《全集》的关系,我回顾到他24岁之前的作品,甚至看到弘法历程中,各行各业各方人士与他互通的书信,虽然是很快速的扫描了他一生的作品,但好像有一种全满的,纵观横观的比较完整的对师父的认识,所以内心里面对这个文学僧的概念和印象会非常强烈地凸显出来,甚至是超越他在佛教里宗教大师的形象。结论就是,其实在我内心里的师父,全然就是一个文学僧,这是从纯粹的文学部分来看的,他是非常有情感、非常动人的。

 记得前年他回到家乡扬州弘法时,江都的乡人问他说:“当年您12岁从扬州离开,在南京出家,可以说您是从扬州出发,走向世界。我们都知道你来自贫困家庭,因为家里没钱让你读书,你才因缘际会出的家,请问大师您如何成就这一番宏伟的事业呢?难道您没有经过挫折悲伤吗?您遇到困难的时候是怎么鼓起勇气重新再起的?”

    我印象非常深刻,当人家问他这样的问题,他的回答非常具有文学性。他回答说:“这位居士,如果你真的要问是什么力量让我坚持下去的,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小故事。”他就提到了当年他到了台湾,应该1953年的时候,他到了宜兰雷音寺,当时是台湾经济财政刚要起步,那时很多平常百姓经济情况并不是太好,而大师是那个寺院里唯一的出家人,所以他在主持法会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处理所有事务,包括厨房的工作、接待的工作、以及大殿里面大众的念佛绕佛等等的工作,都要一个人独立完成。因此他都事先安排好,哪一些时候,他应该要去处理哪件事。有一天打佛七,他就利用信徒在绕佛的时间,他走出大殿,要到大寮,就是厨房去张罗,然后他一跨出大殿,他说他永远忘不了当时的一个画面。他看见了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小女孩,衣衫褴褛一看就知道是贫苦人家的小孩,背上背着一个大概两、三岁的小妹妹。这个姐姐很专心、肃穆地合掌,一心念佛,后面背上那个两岁多的小妹妹居然也合掌跟着前面的姐姐念佛。当时看到那个画面,大师就痛哭流涕,感动不已。

    当时他就发了一个愿。他说宗教好美,信仰好美,信仰可以带给人很大的力量,那个力量可以让你超越贫穷,超越苦难。因此,他觉得感动是最美的世界,他发愿生生世世都要带给这个人间感动的力量。我觉得这样的回答完全是一个文学人的心情。

 我想如果从社会的层面来说,他在到了台湾之后,从24岁开始正式地在台湾刊物发表作品之后,这一路来经过六、七十年的时间,可以说他编写创作了极丰沛大量的作品。他在《全集》编辑之前就已经有500多本的著作。为了《全集》,我们精挑细选、分门别类、系统性的选录了一些重要的作品,编成这365本书。其实这六、七十年来大师的著作,对整个华人世界的读者、全球佛教的有缘人,已经起了很大的作用,一套《佛光菜根谭》就翻译成十几个国家的译本,发行百万册以上,近期出版的《人间佛教佛陀本怀》、《献给旅行者365日—中华文化佛教宝典》发行量何止数百万册,我想大师著作的影响力是有目共赌,因为契入人心,为人所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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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举一个例子,其实我从事编辑大师的书的时间超过20年了,我不敢说我一直以来都没有职业倦怠,因为很年轻就进入这个工作,曾经也想过说我的生命还没有别的可能性,我也许还有别的潜能,而不只是编辑工作。我印象很深的一件事是,当时起了这样的念头之后,有一天我就在山路上走,遇到了一位小姐,那位小姐跟我问路,我就带着她到要去的地方,那地方就是文教广场,是一个展示大师很多著作的地方。那位元小姐不认识我,就跟我说:“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为了感谢你,我给你推荐一套书。”我就觉得很好奇,我就问:“请问你要推荐我看哪一套书?”她就指著书架上大师的作品。我印象很深,她是指的《迷悟之间》,她跟我说,在一年多前自己曾经濒临自杀,因为生意失败,感情不顺,整个人生就跌落谷底,那是她生命里遭遇到的第一个挫折。她当时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去面对这个挫折,于是一心寻死,在死之前,她觉得应该要到佛光山礼佛,礼佛之后她忽然想要去看看书,就看到了大师的这本书,在里面的文字中,她看到大师写说:“人生啊,应该像皮箱一样,该用的时候就要提起,回到家用不到这个皮箱的时候,该放的时候就应该放下。”她读到大师对提起跟放下的说法,她觉得好像这是在对她说法,她就想自己的前半场人生是不是已经过去了,那就当做一个故事吧,那个皮箱我可以放了,我应该重新提起我生命的下半场,成为另外一个开始。于是她就决定不死了,要重新开始,所以她就把当时这一套书12本很认真地读过一遍,然后真的东山再起了。现在她也用这一套书在教育她的员工,激励她的员工。她告诉我说这套书在一年前救了自己,让自己从要自杀回到新生,所以是她的救命书。这位小姐当时因为不认识我,是把我当做好朋友一样的分享,我非常感动,但是我没有告诉她这个书是我编的。

    因为这个过程,我知道原来师父的书不仅对佛教界有用,它对一般社会大众,在生命里面可能会遇到种种问题的人都是有所裨益的。所以我想,《全集》是一套生命智慧的百科全书,有需求的人,不管是在事业、在家庭、在工作上,甚至是亲子教育上,都可以在师父的《全集》找到应对妙方、解决之道。

    从对佛教界的影响来说,汉传佛教历史上,过去没有任何一套著作,将人间佛教的理论跟确切的实践,两者合一完整纪实的出版。大师出家80年,弘法70载,他将这一生弘法五大洲的行佛历程,在佛法上的体证,毫不藏私的溶摄在含融经律论的《全集》之中,一方面也展示了这个时代人间佛教的推展行迹,一方面也留下宝贵的经验让未来的人间佛教行者,得以继起、传承。大师这365本《全集》可以说是现代版的缩版大藏经,一套理论跟实践完整融合的佛教智库宝典,对佛教界来说是非常有建设性、厥功至伟的贡献。

    从文学角度讲的话,其实我一直希望社会大众甚至是学界的教授们能够更关注这个方面。当然,师父为了弘法必须去写一些宣教的作品,但这次编《全集》的过程中,我们读到师父过去一些没有发表的作品,包括为了记录和抒发真实情感而纯粹创作的作品,也藉由这一次编纂《全集》的因缘,做了一些整理与发表,其中有非常多充满那种禅的风光明媚,又完全是文学性的,很漂亮的笔法跟文学性笔调的作品。

    其中很多我都很想推荐,我甚至有个念头,就是专门来编一套师父充满文学性的作品结集。我想要给大家看一看那个文学性的大师。

    我很喜欢他《合掌人生》里的那一篇〈不看不听的世界〉。大概十多年前,他就写过一篇叫做〈不见不闻的世界〉,发表在《往事百语》,其中写他童年出家,为了受戒,老师说:“这个世界哪里是你的?你看什么?听什么?”后来他就觉得既然老师教育我们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什么都不是我们该看、该听的,他就自己禁语了,听说长达两年,并且训练自己不听,甚至有一段时间他学习闭眼。所以他说训练过自己之后,有一天他打开了眼睛,打开耳朵,他听见、看见了跟过去完全不同的很微细的,好像超然物外的声音。这是他十多年前的作品,我现在讲的这一篇是他重写了一遍的,改名叫做〈不看不听的世界〉,他写这一篇的时候,他是真的看不见了,而且耳朵也不太能听了,人生进入了老年,不是过去还看得见听得见的时候了。

    他就跟读者分享他在见闻觉知这件事上,不增不减的体会,而且用了很多禅门公案来梳理自己从看得见、听得见,之后训练自己不看、不听,到最后真的看不见也听不太到的时候,这是他整个生命的禅的三个境界,如其所说的「真正会听的人,要听无声之声;真正会看的人,要看无相之相」。师父的文字里,他都不说破,而是用了好几个禅机禅偈来点缀,你就觉得很有味道,言而未尽,但是又说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