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谈读书——在高雄中山大学演讲禅意生活

2018-09-17    来源:慈光精舍读书会    

  阅读是一场搏斗。

  阅读是一场搏斗。

  阅读,看起来轻易,其实十分艰难。即使是面对那些并不深奥的文字,也是这样。

  这是因为,阅读者付出的,是不再返回的生命时间。写作者也付出了生命,于是,两个生命在文字间对峙。这两个生命肯定是陌生的,否则构不足阅读的兴趣,阅读过程立即就会中断。没有中断,证明存在着陌生中的兴趣,或曰兴趣中的陌生。因此,这是一场陌生生命间的厮磨。是他吞食你,还是你吞食他?是好的吞食,还是不好的吞食?这实在太像一场搏斗了。

  不参与这样的捕斗,生命的质量就不会提高和扩充;但是,也有限多参加了搏斗的人,最后却失去了自己。

  我想,要在这场捕斗中长久取胜,应该领会太极和柔道的精神。


-余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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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秋雨,1946年8月23日出生于浙江省宁波市余姚县,中国著名当代文化学者,理论家、文化史学家、作家、散文家。

  余秋雨以擅写历史文化散文著称,他的散文集《文化苦旅》在出版后广受欢迎。此外,他还著有《山居笔记》《霜冷长河》《千年一叹》等散文作品。


在高雄中山大学演讲

青年人的阅读

  我觉得一个人的最佳读书状态大多产生在中年以後, 但能不能取得这种状态则取决於青年时期的准备。 

  中年以後的读书可以随心所欲, 而在青年时期却不能过於随意,需要接受一些过来人的指点。 

  我大概也能算作一个过来人,因此可以和同学们随便谈谈。 

  尽早把阅读当作一件人生大事 。

  阅读的最大理由是想摆脱平庸。 一个人如果在青年时期就开始平庸,那麼今後要摆脱平庸就十分困难。 

  何谓平庸?平庸是一种被动而又功利的谋生态度。 

  平庸者什麼也不缺少,只是无感於外部世界的精彩, 人类历史的厚重,终极道义的神圣,生命涵意的丰富。 而他们失去的这一切,光凭一个人有限的人生经历是无法获得的, 因此平庸的队伍总是相当庞大。 

  黄山谷说过:「人胸中久不用古今浇灌,则尘俗生其间,照镜觉面目可憎,对人亦语言无味。」 

  这就是平庸的写照。黄山谷认为要摆脱平庸,就要「用古今浇灌」。 

  只有书籍,能把辽阔的空间和漫长的时间浇灌给你,能把一切高贵生命早已飘散的信号传递给你, 能把无数的智慧和美好对比著愚昧和丑陋一起呈现给你。 

  区区五尺之躯,短短几十年光阴,居然能驰骋古今、经天纬地,这种奇迹的产生, 至少有一半要归功於阅读。 

  如此好事,如果等到成年後再来匆匆弥补就有点可惜了,最好在青年时就进入。 早一天,就多一份人生的精彩;迟一天,就多一天平庸的困扰。 

  青年人稚嫩的目光常常产生偏差, 误以为是出身、财富、文凭、机运使有的人超乎一般, 其实历尽沧桑的成年人都知道, 最重要的是自身生命的质量。生命的质量需要锻铸,阅读是锻铸的重要一环。 

  要把阅读范围延伸到专业之外 。

  阅读专业书籍当然必要,但主要为了今後职业的需要。 

  鲁迅说:「这样的读书,和木斧的磨斧头,裁缝的理针线并没有什麼分别,并不见得高尚,有时还很苦痛,很可怜。」 

  诸位报考大学的时候,刚刚从中学出来,都还不到二十岁吧, 大人们还习惯於把我们称作孩子,青春的生命那麼可爱又那麼具有可塑性, 却一下子被浇注在某个专业的模坯里直至终老,真是於心何忍。 

  生命的活力,在於它的弹性。 大学时代的生命弹性,除了运动和娱乐, 更重要的体现为对世界整体的自由接纳和自主反应,这当然是超越专业的。 

  现在很多所大学都发现了学生只沈陷於专业的弊病,开设了通识教育课,这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但同样作为一门课程,即便通识教育也保留著某种难於克服的狭隘性和被动性。 

  因此不管功课多重,时间多紧,自由的课外阅读不可缺少。 

  更何况,时代的发展使每门专业的内在结构和外部界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没有足够的整体视野,连专业都很难学好。 

  先找一些名著垫底 。大学生的课外阅读,是走向精神成熟的起点,因此先要做一点垫底的工作。

再谈谈读书——好的读书人应该不断“扔书”

  如果你明天就要投入一次远途跋涉,行箧中将带一本什么书?

  抗战时期,许多学者轻装逃难前都思考过这个问题。有人带了《庄子》,有人带了《剑南诗稿》,有一位教授在简薄的行囊中硬是塞进了一部《红楼梦》…… 这种匆忙间的选择,不仅温暖了这些学者生命史上荒寒的岁月,而且往往决定了他们后半辈子的学问走向,因为这种选择凝聚着他们的见识和裁断。

  我们见过许多这样的读书人:他们勤奋地借书、买书、藏书、啃书,但是如果你问他们,这么多年读下来最喜欢哪几本书,最敬畏哪几本书,对自己的人格学问影响最大的是哪几位作家,他们往往答不出来。倘使把读书比作交友,这样的读书人,近似交际场中那类四处点头握手、广散名片的人物,他们没有知己、没有深交。读书的无效和无聊,莫过于此。

  读书,要建立自己的偶像。说白了,就是我崇拜谁,我最喜欢读谁的书。在我看来,没有崇拜就没有进步的阶梯,就没有前进的动力,也没有追赶的目标。 我大学时特别崇拜的作家是雨果,后来又长期被海明威的硬汉气魄所倾倒。我觉得,只有崇拜一个人,你才能产生读他、了解他、超越他的自信与激情。

  寻找偶像,也就是寻找自己。要相信,茫茫书海中,只有那么一小块,才与你的生命素质有亲切的对应关系。要凭着自己的人生信号去寻找,然后才可能由此及彼,扩大成果。完全脱离个人文化心理结构而任意冲撞,读书就会因失去了自身生命的儒养而变得毫无乐趣可言。

  著名学者梁实秋曾说过一句名言:桌上永远只放一本书。这句话虽然有些夸张,但确是他的读书秘诀。读书要忌杂,要读好书、读一流的书,从高位进入。应该尽量减少与自己已有水平基本相同的阅读层面,接受好书对自己的塑造。适于选作精读对象的书,不应是那些我们可以俯视、平视的书,而应该是我们需要仰视的书。这样,阅读才能导致我们向大师们逼近,我们的生命内涵也才能因此而获得提升。

  同时,哪怕是一流的好书,也切忌杂乱无章地读。读好书需要形成系统,需要时间间隔,需要慢慢咀嚼、消化和回味。无数事实说明,读书不在多,而在于一个“精”字,在于有没有合理的系统和计划,在于你的系统和计划之间有没有良好的逻辑关系。举例说,假如你读诗,在一段时间可以专门读一读唐诗,而在其中的某段时间里则可以专门读李白。在你精读了李白的代表作以后,写点读后感,再看一看有关李白作品的评论文章,强迫自己在高层次上与世界最杰出的人物对话。

  另外,学习上的寻找没有终极性的对象。时代的前进,使得今天我们必须推进阅读的速度与广度,加快更换精读对象的频率。我们的行箧中,如果长久只有那一两本书,那么,我们的人生旅程,很快就会枯窘。在这一点上,我们比前辈学者们既幸运得多,也艰难得多了。

  我们的前辈不容易找到书,所谓“书香门第”往往也就是几箱子书而已,其中大多是线装书,整个文字量远没有现在的几箱子多。我的祖辈也算读书人,到了父辈,几乎全部沉积在我伯伯余志云先生身上了。他中英文皆通,书法绘画亦精,没想到不到 30 岁就因肺结核去世。他这么一个博学才子留下了两箱书,我都仔细看了,甚至可以说,那是我童年时代天天都要翻弄一下的宝库。《史记》《石头记》《芥子园画谱》《林语堂英汉大辞典》《世界文学名著选》 ( 高语罕编 ) 和颜真卿、柳公权的诸多字帖。数量其实不多,却都提挈了每一项知识的经脉。我爸爸和叔叔在12·8日本人的轰炸中带着这两箱子书从上海的这个区域逃到那个区域,比衣被粮食还要看重,最后又千辛万苦地坐车、搭船、肩扛它们逃到故乡。日本人占领了故乡,家人无处逃难了,只能陪着这两箱子书苦等着,等着抗战胜利,然后,等着我出生。

  今天,我们面前的书太多了。因而,一个好的读书人同时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淘书者”。这里的淘书指“淘汰”———也就是要不断扔掉自己的书。

  我每次搬家,都要扔掉大量书。最多的一次扔了一万多本,上海的报纸把这件事都当作新闻报道了。我都扔掉了哪些书呢,归纳起来,大约有这么几类:1. 过时的旧书。主要指观念、知识结构过时的书;2. 十年没有碰过,估计将来的十年也不会去碰的书;3. 以前买的,已汲取过营养,或者属于“营养不良”的书;4. 包装陈旧、不成套、系统零乱或翻译版本不好的书。总之,除了工具书和资料书,书房为我们留下的应该是一流的精品,让平庸和琐碎离我们的书桌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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